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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形色色的房客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我们曾经居住了10年的公寓,是一所由我先生单位以法人名义负担费用给职员用的公寓,它有个英文名字叫Bell,用中文权且叫它铃铛公寓吧。铃铛公寓是十几年前新建的,我们是第一批住户之一。那时日本景气登峰造极,楼市水涨船高,房主对入居者的各种要求、审查比较严,仅押金每套就要近百万日元。后来住户搬进搬出的,有的单元空了出来,加上景气下跌,楼市也不看好,有人来住就谢天谢地了,几乎没什么审查不审查的,还对新住户押金减额,房价下调,到我们前些年搬出时,新住户的房租差不多便宜30%。有空爱拉着我先生闲聊的公寓管理人说,不降价招不来房客,而所有的房主最怕的就是房子空出来没人租,无可奈何云云。

日本的民间公寓类别比较严格,住单身女性的,住单身男性的,住小家庭的等等各有一定之规。我们楼是专住拖家带口的公寓,远离霓虹灯闪烁、充满各种诱惑的城市中心,位于郊外八十年代开发起来的规划整齐的中流住宅区,在大都会一带上班的工薪阶层在此落脚安家,早出晚归,人称bedtown。本来公寓内外环境十分闲静而单纯,这一来眼见着住户就渐渐杂乱起来,货车、卡车、堆着工具材料的旧面包车等等都出现在停车场,一改以往停满私家轿车的单一面貌。有时我下班回家老远望去,我们公寓居然好几家把男式连裤工装晒在阳台的扶手杆上,活像有人耍杂技倒挂成大字一般。几家单亲家庭和重新组合的家庭搬来后,旷课逃学的男孩女孩也在我们楼里找到了同病相怜的窝,聚会到深夜不归。更有甚者,讨债的上门来逼债,声音如雷贯耳,我在楼上都能听见,这还不够,干脆再国际化一点,外国的单身女人都神秘地住了进来。

其实严格说,迄今为止我们一家是这个公寓这个社区第一家也是唯一的一家外国居民,可是周围的日本人很自然接受了我们,熟悉以后甚至日本人开玩笑说我们是真正的日本人,更有意思的是邻居们跟我说起这个外国女人的话题时,全然忘了面前的我也是外国女人。

从那个外国女人来后,天天高级欧洲车光临我们的大院,车里走出来接送她的日本男人,黑道风格的花衬衫加飘飘抖抖的裤子,并且年龄早已不太年轻。跟她住隔壁的邻居路过她靠走廊房间的窗口,窗帘正好大开,于是邻居就顺眼看到整个房间如同一个巨大衣橱,挂满了外国女人的各式各样的洋装。难怪一个人住普通一家人住的一套单元,我们吃饭看电视的地方,人家当衣橱也许还不够。她年纪不上不下,穿着不妖艳但很考究,很会把自己打扮得与众不同,拎的纸袋都是世界级名牌店的,夏奈尔什么的,看上去随手拎的,其实很刻意,一看就会让人明白她身价非凡。不过她以及接送她的日本男人对我们倒是很彬彬有礼,碰到总客气地点头打招呼。

接着老邻居那里传来更具体的“参考”消息:这个外国女人的妈妈就住在我们房主所有的另一幢楼里,妹妹住在我们院子对面的面包店的楼上。我的天,我在内心暗叫,总不至于母女3人都是开欧洲车日本男人包的二奶吧。在一楼公共的门厅里有按门牌顺序统一安置的信箱,细心的邻居告诉我,外国女人的信箱上写着日本人的姓氏。邻居推理说,一定是以日本男人的名义租的,否则房主不会把房子租给没谱的单身女人,尤其还是外国女人,没准钱也是日本男人掏腰包呢。这下我突然想起不知什么时候从别处日本人那儿听来的事,他们附近的楼里住了某国的一些人,这些人乱扔垃圾,生活也昼夜颠倒,奇怪的是报上一登本市警方严打不法入境不法留居,抓了一批某国陪酒女郎的报道,这些房客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但愿不是转移到我们这儿来了,我跟邻居们说管她有没有合法签证,相安无事就行,何况她还真让我们这些工薪族主妇开眼,看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名牌精品、黑道人物和神秘莫测的男女幽情。

我们也看到与此有天壤之别的另一悲惨世界,那是我的新左邻搬来以后的事。记不清左邻那套单元空空荡荡闲置了多久,终于搬进一对不知婚否的年轻男女,染着那会儿刚开始流行的金发,他们倒是正儿八经上门跟我家打了礼节性招呼。没多久老邻居传来确切消息:这家男的20女的刚19。他们还带着不满周岁的孩子,推算起来女的没准高中都没毕业就当上了小母亲,男的在建筑工地之类的地方作日工(按天雇,按天算工钱),早上一大早就有工头儿开车来接他去干活,我先生上班出门早,常能碰到。雨天没活干男的就闲散在家,抽烟的味我在凉台晾衣服时总能闻到。搬来没几天他们就开始内战,三天两头大吵大闹,男的雄狮般怒吼,女的则嚎啕大哭,家中丁零咣啷地摔门砸东西,小家伙吱哇乱叫,叫骂和哭诉断断续续从窗口传进耳朵,让无可奈何的我听到日本人家窘迫不堪的隐私。

最初我真讨厌这家破坏我们公寓的安宁环境,大概从听到女人哭喊说:“你让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办,带着小孩我怎么去挣钱啊?”我就开始动了恻隐之心,想起中国的说法贫贱夫妻百事哀,在日本竟也如此这般。在楼道碰到那女的,确切地说是19岁的大女孩儿吧,瘦瘦小小白白净净,细眉细眼轻声轻气,流海做得弯弯的,要不是抱着小孩,就是一位在哪儿念书的清纯女学生。大概觉得家丑都被我听去了,看到我她总是怯生生仅打个招呼,我逗逗孩子,她也仅微笑一下,没有跟我搭腔说话的意思。她跟那个20岁大男孩的结合也许就是日本风行的所谓“有了”婚,就是先孕后婚吧。而且在日本这么早恋早育的人,往往自身家庭就残缺不全,不是父母离异就是家庭内充满暴力和虐待,他(她)们为逃避现实早早投入异性的怀抱,可悲的是命运的阴影总罩在他们头上,悲剧恶性循环似的在他们自己身上重演,不知是否在劫难逃。别人家会有和蔼的长辈来看孙子孙女,来她家的却是骑摩托的一个中年妇女和年轻女人,不知是外婆还是奶奶,姑姑还是姨妈,穿戴打扮都是同一种风格,赶着时髦却又夹杂着粗俗和不羁。

我跟老邻居说他们也真可怜,像这个岁数我正上大学,住宿舍吃食堂一个人饱了全家不饿,洗自己的衣服都硬头皮,叫我操持家庭简直不可思议。后来女的把小孩送进保育院,打算工作。有一阵她穿着西服套装进进出出,并告诉邻居说干上保险公司外交员的工作了。日本的保险公司招女外交员要求条件很松,关键你得有本事引人上钩买保险,按成交额算工资,交游广面子大能说会道的老阿姨不愁拉不到客户,老实巴交的家庭主妇可干不下来,没有客户没有成交额,公司谁也没好脸,你就自觉下岗吧。我跟邻居说她这么嫩够呛。果不其然没几个月就见她在我常去的市场卖熟食的摊头站柜台呢,吓得我这老回头客也没敢再买那家店的醋溜鸡块。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她的孩子会走路了,会跟我打招呼了,他们的吵闹也减少了分贝和频率。有时她的小孩儿从靠走廊的房间窗户探出头,独自在窗台玩耍,我路过时总跟孩子打打招呼,一次不经意看到房间里一件硬件家具都没有,可以说家徒四壁。到孩子两岁多,他们才从旧货店买了几件很简易的合成板家具,因为送家具的伙计开车倒车时粗心蹭到我家汽车上,公寓管理人叫我去看车,我才知道原委,顺便瞄了一眼那单薄粗糙的旧家具,好像看到买主这家人惨淡经营的惨淡人生,顿时无心计较,让伙计留下名片,就放行了,直到我家换车为止都没理会过那块被蹭出来的小疤痕。

杨莉莉<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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